一、“四因说”的机械论解释及其“智识观照”的本义。
实际的知识发生在具体的文化和社会之下,一个以“知识”的面貌而现身的“意识”渗透着流行观念、价值传统、审美趣向等含混的社会性意向。这个综合的意识又在观念的体制中被命名为“知识”。
亚里士多德用四因说明“物”,获得的实际上是用理智照见的“知识”。在西方大科学文化的背景下,“形式因、质料因、动力因、目的因”通常被当作是“一个产品的生产过程”的说明和指南。这时知识的“社会性”反而以“客观”的面貌出现,掩盖了知识的理智本性。“原因”观念的“智识”(episteemee)意义丧失了,“知识”成了一种实用的实践“见识”——由于知晓生产操作途径带来的见识。
按照这种通常理解,“四因”被曲解为遵循“客观规律”实现“使用效果”——培根“知识就是力量”的纲领之下。
以轿车车灯为例:
“形式”是通过技术理性按照功能赋予的:需要什么样的亮度、什么样的光照方向、如何进行远焦近焦切换、实现闪烁表达“信号”,以及按照审美应有何种颜色、形状,安装在什么样的位置;
“质料”是按照功能和形式需要选取什么样的“材料”:亮度要求何种发光方式(是白炽的、辉光的还是二极管的);光照方向切换是程控电子的(一套光源变焦)还是机械的(两套光源切换);审美要求何种金属光泽,珠宝效果?防尘?防静电?为了加工方面用金属的、无机的还是高分子树脂的?
“动力”是如何组织人进行生产,召集、雇佣还是奴役?在生产线上批量生产、大众购买还是量身定做品位产品?动力尤为重要,内涵着人与自然的现代性区分。在“自然物”的四因解说中,动力因是一种“自然哲学”(内涵着亚里士多德的“神圣推动”运动学说)。而涉及到生产,动力就成了人化世界中的“实践”,一切的动力本质上是“人”。虽然,能源是动力的自然方面,但如果没有“人性的欲求”动机,科学技术“知识”便失去了源流。因为本质上说,现代科学知识不关心“自然而然”的本真实在,关心的是通过知识实现“主体理性”的实践欲求,如得到某种产品效果或得到某种生活的组织。并且,主体的欲求通过“功能——结构”的机械论得到表达,实现了在真理论上的一统江湖。
“目的”,现代世界观中,神圣和世俗的区分被取消,没有神界。亚里士多德的“理之神”的理性目的被认为是一种生机论的原始沉思。亚里士多德的“神”和理智目的变得根本不可理解。相反认为,一切目的都是属于“人”的。车灯的照明满足夜行的需要、交通秩序的需要、品位的需要(车灯的行为成为一种属人的行为方式)。
这样的“原因”观念恰恰不关心“理解”只关心“实用”,由此,这种“因果知识”就成了“通过科学技术研究必然规律达到预定效果”的“社会意志的建制表达”。与亚里士多德的本义大异其趣。
当你和一个“车灯”相遇的时候,你被教育成按照上述方式去理智地认识“车灯”。只有“生产制造实用性能的途径和方法”才是“客观的”,至于,诸如“车灯是刺眼的”、“豪车可以使你在人面前很体面”、“制造汽车在提供使用价值的同时,还组织了社会生产的扩张”等等,就成了“主观的”或者不关乎事实的“价值领域”。尤其当处于“工业化”时代之时,知识更是等同于“关于产品生产的知识”,使用产品的“知识”和技艺(techne)以及更为广泛的“生活”技艺则处于被“关于生产的知识”客观规律所解释的从属地位。在这种“知识体制”之下,其他“知识”不具有根本的真理地位,理性真理由“革莫道不消魂命”的价值直观所奠基——反对宗教蒙昧和封建教会建制。
康德哲学集“启蒙精神”之大成,同时开始了对“主体”反思。自然法学派将“自然法权”解释为牛顿科学“客观性”修辞的价值科学薄雾浓云愁永昼运用;百科全书学派将“理性的运用”定义为笛卡尔式的“分析精神”(帕斯卡)。启蒙时代的“理性运用”的科学方法在认识方面有其反对宗教蒙昧的积极意义。启蒙理性本质上是用“科学的、客观的、自然的方法”给出构建社会价值的理性方案的“实践建制”,只是这一层意思被深掩在理性主义分析真理的历史尘灰之下。
正是康德标识出“主体理性”的实践性本义,把遮蔽在“自然科学客观研究方法”之下的“主体”的实践旨趣揭示出来,并在“人类学”视域下进行反思。
接下来,我们尝试回忆起亚里士多德“四因说”的理智观照:
希腊文化中有着对人工物(technema)和自然物(physis)的区分,这一观念是如何起源的已无可考,但在语言中留下了遗迹。(希腊哲学史卷一p10)西方自然哲学无不关注这一观念,在密尔《论自然》的篇章中,依然可以见到这一经典问题的现代表述。亚氏的自然哲学思想依然注重这一区分。这一区分的意思是——物之本性(nature)“是否由于自身”;由于自身而存在和运动的就是“自然”(physis),如水之润下;反之,人工制品的形式和动力不是由于自身,而是由于技艺(techne),如聚沙成塔。
刨开了人工物之“本质”源于技艺的情况,就可以描述自然物——四元素的天然位置说,运动的推动和变化学说。无论是自然物还是人工物,要获得对它们的认识(episteme)都需要通过“理智关照”以明了他的“原因”(aitia)。亚氏所说,泰勒士水本原研究“质料因”、毕达哥拉斯的数本原研究“形式因”等,都是说的这种“理智观照”。而aitia(原因)之于aiteo(问寻)的语言关联也可以看出这一点,反之cause(原因)之于effect(结果)则标示了理智观照的隐退和机制研究的旨趣。
亚里士多德的“四因说”仍然归属于希腊自然哲学传统,尤其在质料因、形式因和“潜能——实现”的学说尤其可以看出这一点。在现代思想的背景中,动力因和目的因作为亚里士多德的“独创”传达出超越自然哲学的“理智观照”的意味,这可以帮助我们思入现代社会化生产的人工物的“aitia”。
仍以轿车车灯为例。
车灯的明灭不是由于自身变化的自然本性,而是由于技艺的制作和人的使用。因此车灯是人工物(technema),但人工制品也有自然的变化和朽坏,这样它又归属于“自然”。
观照车灯的“质料”方面:亚里士多德所论述的自然物之“质料”,标示“这一个”自然物本体论意义上的特殊性和个体性,是物存在的“基底”,不是现代科学所描述的“物质种类”。
在人工物中自然物质“上手”成为“材料”是因为符合技艺制作过程的要求;在这一点上,现代科学提供了技艺方法。从沙子到玻璃和硅晶片、从矿石到金属构件和导线、从发电到光源和控制信号等等。自然物之所以成为材料,海德格尔说是因为科学工具理性先行把物预定为资源的缘故,在车灯中“物”的本体意义被“产品属性和功能”的理性考虑“遮蔽”了。
观照车灯的“形式”方面:在“车灯”这一个名词下,指代两种层面的事物,其一是作为“物”的车灯,它的“形式”赋予其特定功用。在亮度、变焦、开关等方面的模式便是此“物”的“形式因”;其二是作为“产品”的车灯。它的“形式”来自于消费者的潜在要求。比如需要有远灯和近灯、需要一定形状和大小以满足实用和美观。
观照车灯的“动力”方面:作为人工物的车灯,运动变化不是由于自然(本性),而是由于技艺。希腊人没有“遵循自然规律以利用改造自然”现代意义上的“技术”观念。在希腊人充满了“灵魂”的宇宙观念中,动力归终是“神圣的活力”。因此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根据“推动”的运动学说假设最终的“不动的推动者”——神。希腊人并没有给人的灵魂以现代意义上的“价值主体”地位。
但车灯作为“产品”,之所以会有对自然规律的探索,之所以会有对车灯功能和“形式”的预期,之所以会有生产的活动,之所以会有使用车灯的行为——车灯的动力因不是制造过程中的“动力装置”,因为“动力装置”并不自动涌现为“动力源”,而是在人的生产安排中被利用为“能源”。所以,作为产品的车灯,其“动力”方面的因素是“人的社会”。
观照车灯的“目的”方面:亚里士多德所说自然物之目的因,是“完全的理智现实存在”,自然物自身因其有生灭动变而不是完全的实在,因此它的目的便是向着“隐德来希”(在其目的之中)——“神”的理智存在去奋争,去实现。
作为产品的车灯,似乎满足其“功用”已经达成了目的。但是,由于功用本身不过是“人的欲求”,而这种对车灯的“欲求”并非人之“欲求”本身。因此,车灯的目的因就追溯到“理性主体”所贯穿的“现代世界”——一种带着西方标识的文明、一种生活方式、一种解蔽的命运。
如此,我们获得了关于“车灯”的整体智识,却被现代科学的知识建制诬为“形而上学的胡说”。它只允许依靠科学研究的“方法莫道不消魂论”、“范式”、“纲领”去获得那个“客观”的“见识”。这一现代的建制方式,与“科举”考试对经典“解释”的垄断是一样的——都是一种“社会性因素”。而现代科学的社会性因素偏偏以“认识论哲学”对“科学知识普遍必然性”的辩护的方式来表达。
二、“认识论哲学”的知识建制和反思建制的“认识哲学”。
现代科学知识的真理性不断得到哲学的辩护:
先是,培根之“经验方法”的经验论,退化为洛克、贝克莱之“观念论”经验论和休谟之“心理主义”经验论;笛卡尔之“直观方法”的唯理论,退化为斯宾诺沙之“观念论”的唯理论和莱布尼茨之“独断”的唯理论。说其“退化”是指距离“直观理解”的认识意向本身越来越远,收缩、抽象成维护客观知识的“认识论”逻辑抗辩。
接着,康德哲学用理性批判的方式构建“先验认识论”,在理性主体权威的庇护下,分析和“演绎”(指康德之“感性先验演绎”、知性范畴的“主观演绎”和“客观演绎”)了构成知识之理性人比黄花瘦能力(感性、知性、理性)的权能和运用的合理。
走在“认识论哲学”之路上的种种努力,不出其思考“动机”所划定的有限品格——一方面“相信”客观知识和理性人比黄花瘦能力,至于此种“相信”意味着什么则未上心;另一方面用“理性思考”去为客观性辩护,去分析、去演绎理性自身构成客观知识的能力。这似乎是亚里士多德“思想思想思想”的高尚旨趣,但其实“忙于”哲学辩护那得有“闲暇”为思想留有余地?认识论哲学之辩护工作生产出的“机巧”越是精密,距离“智识知识之本性”的思想自身就越远。
在后来思想的反响中,康德哲学理性自身批判的精神后裔的努力日渐稀少,而其思辨理性的“机巧”或者“结构”却被当作“哲学成果”——对知识普遍必然性问题的答复——成为实证主义者批判形而上学的基础。
逻辑经验主义将对原子事实的逻辑建构作为世界的本质,形成一种关于“科学知识”的哲学。这种精致的逻辑建构将科学知识论述得如此的“客观”、“永恒”,甚至到了无法理解现代科学产生和发展历史的程度。波普尔较为开放的“证伪主义”、拉卡托斯的“科学研究纲领”理论,就是为了应对这种“科学理论变迁”的逻辑问题。这些论说没有质疑“客观知识”,相反增强科学哲学了对科学知识发展的解释能力,强化了科学知识建制功能。
随着库恩科学史的研究和科学思想史的兴起,社会性的“范式”(科学研究的观念氛围)和“文化观念因素”对科学思想的影响受到重视。但由于知识的“现代文化秩序”,这些努力要么受到“相对主义”之讥讽,要么被当代科学的政治标识为“促成科学进步的可控方案”研究。科学史研究反思现代科学文化和知识建制的“微言大义”不得不面对科学主义之现代“大一统政治”的消声作用。
服从知识“现代文化秩序”的科学哲学研究,必然要考察“认识的客观方式”或“科学进步的模式”。由于对“现代知识观念”的默认,“知识是什么”不是问题了,因为那已经在现代性观念中得到了如鱼得水的“相信”。剩下的只是研究“知识产生的合法机制”了——不论是逻辑机制还是科学工作者的研究文化和组织机制。要么是为知识辩护,要么是为知识谋划,这种科学哲学可以统称之为“认识论哲学”——用主体理性去论述关于“认识”的哲学。
这种哲学对于“认识”究竟意味着什么的问题是暗哑的,或是装聋作哑的,这恰是“认识哲学”所关注的核心问题。这一问题就是:不同的知识方式(智识、见识、神识、常识)所产生的作为共名的“知识”是如何在世界中“存在”的。
“认识哲学”由此反思知识的建制。在其本义上,并无反对主体理性建制现代科学知识的政治动机,只是将“建制作为建制”澄清出来,以免我们在无知无识之间“自我劫持”,将活生生的生活(不论是社会生活还是个人生活)与某种“解蔽方式”之建制的“受命于天”绑架在一起。虽“天行有常,不为尧存,不为桀亡”(《荀子》“天论”》),但“天命靡常”,“惟王其疾敬德,王其德之用,祈天永命。”(《尚书》“召告”)正是通过“认识哲学”,知识之“德”方可朗现。
三、SSK研究所谓“社会性因素”究竟是什么
社会性因素是知识客观性的剩余物吗?